我想起今天出门前。
我妈一边用手死死顶着肚子，一边弯下腰，用那块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抹布给我擦皮鞋。
她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，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每擦一下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气。
“墨儿啊，相亲要穿得体面点。这皮鞋妈给你擦亮了，路好走。”
当时我是怎么做的？
我嫌弃地一脚踢开皮鞋，故意翻出那双最破的解放鞋穿上，恶狠狠地说：“不用你假惺惺！我穿什么都要丢你的人！”
当时她僵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，眼神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灯火，却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行，行，只要你肯去，穿啥都帅。”
原来，那不是卑微，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能给我的最后的托举。
林语突然拿出一支录音笔，按下了播放键。
***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背景音很嘈杂，隐约能听到医院叫号的机械女声。
“林总……求求您了。我知道我儿子脾气臭，那是被冤枉憋屈的。他以前眼里有光的……医生说我这胰腺癌是个晚期，疼起来像有刀子在肚子里搅，我也没几天活头了。”
录音里传来一阵压抑的、倒吸凉气的声音，像是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“我不怕死，我就怕我走了，他还是这副烂泥样。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，没个正经事做，就真的成孤魂野鬼了……”
“只要您肯收他，哪怕让他扫地都行。这孩子心软，只要进了那个环境，他能活过来的。这笔钱……是我攒的棺材本，给您当个见面礼……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我捂着脸，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厅里，哭得像条断了脊梁的狗。
我以为她是老糊涂了，以为她是控制欲强，以为她是嫌弃我没出息。
却原来，她是在用自己最后倒计时的生命，在为我铺一条回家的路。她不仅要让我活下去，还要让我体体面面、有尊严地活下去。
她不懂什么是建筑结构，不懂什么叫透视原理。她只知道，我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，这座楼，绝对不能塌。
8.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抬起头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“合同呢？”我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林语愣了一下，随即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聘用合同：“试用期三个月，底薪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，我签。”
我抓起那支万宝龙，在乙方那一栏，一笔一划地签下了“陈墨”两个字。这一笔，比我刚才画图时还要用力，力透纸背。
签完字，我抱起那本《园林景观构造》，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怀里，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“谢谢你，林总。”
我站直了身子，哪怕穿着破烂的冲锋衣，那一刻我也觉得自己的脊梁是直的，“明天早上九点，我会准时到公司报道。但我现在，得回家一趟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语看着我，眼神柔和，“你妈要是问起来……”
“我就说，那姑娘看上我了。”
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“说我特帅，非我不嫁。”
我冲出了咖啡厅。
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，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。我骑上那辆破旧的“二八大杠”，这一次，我没有像来时那样慢悠悠地晃荡。
我站起来猛蹬，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，风呼啸着灌进我的衣领，把眼泪吹干在脸上。
路过花店的时候，我用兜里仅剩的一百块钱，买了一大束康乃馨。
我骑得飞快，像是在和死神赛跑。
我要赶在妈妈那个“完美的谎言”破灭之前回家。
我要推开门，大声告诉她：“妈，你儿子面试通过了，那个林总夸我是天才！”
不，我会告诉她：“妈，相亲成功了，人家姑娘说，咱儿子是这世上最好的设计师，也是最好的儿子。”
风很大，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因为我知道，在城市的那个破旧角落里，有一盏灯，是专门为我亮的。而这一次，我要亲手把那盏灯护住，不让它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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